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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强夫人程虹旧文:追忆知青插队往事

时间:2014-05-05 20:22:30  来源:  作者:
当地时间4日下午,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和夫人程虹抵达埃塞俄比亚首都,开始对埃塞俄比亚和非盟总部进行正式访问。中新社记者 刘震 摄  当地时间4日下午,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和夫人程虹抵达埃塞俄比亚首都,开始对埃塞俄比亚和非盟总部进行正式访问。中新社记者 刘震 摄

    编者按:昨天上午,国务院总理李克强此次出访非洲,夫人程虹随行。这是程虹第一次随李克强出访,这同时也是中国总理夫人首次正式亮相。这位在同事眼中甚为低调的大学英语教授,从书斋走向台前。

  程虹,1957年出生,1982年大学毕业,文学博士、教授,国内顶尖的美国自然文学研究专家。在首都经贸大学外语系任教30余年,主要从事英语教学与研究,主持研究自然文学与生态批评项目,并任校学术委员会委员,出版多部介绍美国自然文学的著作和译作。程虹在清华进修时与李克强相识结婚,两人育有一女。

  新浪文化为读者编选了程虹的几篇旧文。《难忘那片热土》追忆知青插队的往事,《荒野情结》介绍了研究美国自然文学的心理历程,还有一篇是她写美国作家亨利·贝斯顿的评论。

生产公社的“五朵金花”,右二为程虹生产公社的“五朵金花”,右二为程虹

  《难忘那片热土》:追忆知青插队往事

  汝河是我们插队时的落脚地——板厂村边的一条河。一想到它,我们就会联想起下乡的经历和那段青春年华。二十年后的今天,当我们重又站到它的旁边的时候,我们这些已经做了母亲的人,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我们欢笑着,迫不急待地把手足浸在河水中,汝河变得漂亮了,原先光秃秃的石光滩,现在长满了青草野花,河对岸绿树丛丛,在河中留下美丽的倒影。水在流,风在吹,牛羊在动,没有人的喧哗,一幅恬静的自然风景画,生动迷人。我曾游过祖国的许多名山大川,但都不能使我产生在汝河边所涌出的这份情思,这份激动。这汝河滩上曾有我的汗水和泪水,有我的奋斗与追求,也有我的困惑和迷茫。

  尚河岸向西行,便到了汝河大坝。手摸铁丝笼装着石头垒起的坝端,往事又浮上心头。当年汝河不安分的时候,发起洪水来简直像头猛兽。这道坝是由乡亲们和知青手推肩扛建起来的。曾记得那些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我们奋战在大坝上,用肩膀扛着装着沙石的稻草包加固大坝,泥泞中,有人摔倒了,爬了起来,又有人摔倒了,又爬了起来。那种劳动的热情或许会让今天十七八的少男少女们感到可笑。但是那毕竟也是一份真诚,谁又能说真诚的东西不是珍贵的呢?

  告别了大坝,往东行就是板厂,当年的村舍几乎找不到了,几个闲着的老人竟然认出了我们,十分惊喜。他们引着我们来到了知青当年的住房,房子已经老了许多,原来整整齐齐的一排住房已被分隔成了几段,每段前面还都搭了个小厨房,把我们记忆中的住所搞得面目全非。记得当年我们住进这排房子的第一天,就下河去洗衣服了。回来时,天色已晚,在家的人已把灯打开了。柔和的灯光从窗口溢出,远远望去,心中竟产生一种莫名的激动:这就是我们的新家,我们新生活的开始。

  在我的心目中,不仅永远珍藏着这个温馨的小村庄,珍藏着那一段难忘的生活,也永远珍藏着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善良的人们。记得负责我们知青的队长,大名叫王照合,但是很少有人用他的大名,大家都叫他王石头,或石头队长。石头队长是一个非常开朗的基层领导,在知青中有很高的威信。他粗识几个字,喜欢看报,挺关心国家乃至世界上的大事。在农闲时,他保证每周日为知青的学习日。有时他来跟我们一起聊聊农村的现实,有时则带我们到大坝下的柳树林去学习讨论。记得刚到板厂时,他还特意带我们去汝河坐了一次摆渡船,着实让我们这些年轻人“浪漫”了一回。当然,如果我们在干活中出了差错或没完成定额,队长也绝不心慈手软。碰上这么一个开明的队长,知青们都感到十分幸运。几乎每个知青都认为石头队长是一个值得尊敬和感激的人。

  这次见到他,我们仍然习惯地称他“石头队长”。石头队长还是原来黑黑瘦瘦的模样,只是增添了几分苍老。见到我们,他十分惊喜,又看到我们远道给他带来的烟酒,竟木讷地不知说什么好。从他的表情里,我们感到了他的激动。我们来到了他那简陋的农舍,里面有个小黑白电视,它既当电视,又用于照明,屋里破破烂烂,连凳子都没有一个是完整的,我们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留我们吃饭,从乡供销社买来了肉,又到地里掰了玉米棒子,刨了红薯,还烙了白面饼,我们却食而无味。从老队长家里出来,下午那股浪漫劲儿荡然无存。这是一种难以言表的情感。我们被农村的贫穷现状所触动,心情沉甸甸的。

  夜幕已经降临,眼望周围朦朦胧胧的原野,那一块块熟悉的玉米地,那条一直通到板厂的沟,脚下这条曾走过多少回、至今还坑坑洼洼的路,心中充满了无限的留恋。在那里我们曾洒下血汗和泪水,在那里有我们永志难忘的乡亲。我们虽经磨难却依然恪守纯真,我们从本该遭受遣责的岁月中捕捉到了美好的记忆。

  难忘的那一片热土。

  (本文刊发于1994年8月1日的《光明日报》)

《寻归荒野》《寻归荒野》

  希望像只鸟儿,栖在心灵的枝头

  《荒野情结》:研究美国自然文学的心理历程

  《寻归荒野》是十几年前我写的第一部介绍评述美国自然文学的书。当时采用这个书名,出自于我对荒野的领悟。“荒野”是自然文学中的一个关键词,对荒野的理解堪称是美国自然文学的精华。自从我于一九九五年涉足自然文学领域之后,所倾心研读与研究的几乎都与荒野有关。多年的研究与经历使我感到,荒野不仅是实体的自然,也是自然的心境,或心境中的自然。“寻归荒野”本身就是一个整体,而不是两个词的简单组合。“寻归”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走向自然,更不是回到原始自然的状态,而是去寻求自然的造化,让心灵归属于一种像群山、大地、沙漠那般沉静而拥有定力的状态。在浮躁不安的现代社会中,或许,我们能够从自然界中找回这种定力。

  接触自然文学以来,我目睹了“自然文学”从鲜为人知到眼下颇有些热闹的场面。在自然文学的基础上,不断地延伸出“环境文学”(Environmental Literature)及“生态批评”(Ecocriticism)。从自然文学中原有的“地域感”(sense of place),又出现了与之相应的“全球感”(sense of planet)。比如,美国学者海斯(Ursula K.Heise)二○○八年的新著就题为《地域感与全球感》(Sense of Place and Sense of Planet)。我本人仅从翻译的角度,也感受到这个领域在国内的升温。多年前与三联书店拟定的“美国自然文学经典译丛”四本原著中的一本,只因动手稍晚了一点,国内就出现了两个中译本。“环境文学”及“生态批评”无疑为喜爱“自然文学”的人们开拓了更为广阔的视野。但是我依然愿意守候在我最初喜爱的自然文学这一小片文学的园地,如同一位美国自然文学作家的书名《扎根脚下》(Staying Put),并且深深地挖掘。记得在一本描述美国新英格兰文学风景的书中曾看到亨利·詹姆斯的一句话:“人们需要长长的历史才能产生出小小的一脉文学。”

  自然文学(Nature Writing)不同于西方文学史上的自然主义(Naturalism)。它是源于十七世纪,奠基于十九世纪,形成于当代的一种具有美国特色的文学流派。虽然美国自然文学在传统上受到了欧洲浪漫主义的影响,但是鉴于它产生于以“伊甸园”与“新大陆”而闻名于世的美国,便自然有着其他任何一个国家所不可能有的特性:从一开始,它就注定是一首“土地的歌”。美国著名历史学家亨利·纳什·史密斯(Henry Nash Smith)在其著作《处女地》中指出:“能对美利坚帝国的特征下定义的不是过去的一系列影响,不是某个文化传统,也不是它在世界上所处的地位,而是人与大自然的关系……”

  从形式上来看,自然文学属于非小说的散文体,主要以散文、日记等形式出现。从内容上来看,它主要思索人类与自然的关系。简言之,自然文学最典型的表达方式是以第一人称为主,以写实的方式来描述作者由文明世界走进自然环境那种身体和精神的体验。也有人形象地将它称作:“集个人的情感和对自然的观察为一身的美国荒野文学。”因此,在阅读自然文学作品时,犹如亲历其境,令人感受到荒野在闪烁。

自然文学主要特征有三:一、土地伦理的形成。放弃以人类为中心的理念,强调人与自然的平等地位, 呼唤人们关爱土地并从荒野中寻求精神价值。二、强调地域感。如果说种族、阶层和性别曾是文学上的热门话题,那么,现在生存地域在文学中占有了重要的地位。三、具有独特的文学形式和语言。自然文学的这些特征也在自然文学作家身上得以体现。首先他们是热爱熟悉自然之人,这种热爱不仅仅是为了赏心悦目,而是要有心灵的感应。这种感应基于“土地伦理”和“荒野认知”,从而形成了一种“生态良知”,一种自然文学作家所遵循的道德。自然文学作家几乎都是在特定的生存地域中生活写作,他们各自又都有着独到的语言风格。也有学者将自然文学作家的特征描述为“集自然学家、道德学家及语言风格学家为一身”。因此,自然文学所倡导的并非是脱离社会,逃避责任,孤芳自赏,而是一种将人类亲情与大地亲情相连的大爱。我们不妨可以说,自然文学将人类对自然的热爱和人类之间的亲情融为一体,将土地伦理转化为社会伦理,将对大地的责任转换为对社会的责任。它所称道的是大爱无疆,爱的循环。

  在西方文明的传统中,人们总是倾向于把精神与物质、自我与环境、人与自然分隔开来,区别对待。而自然文学的发展动力则是要将精神与物质、自我与环境、人与自然融为一体。它由最初纯粹的自然史,到将文学的气息糅进自然史;由早期的以探索自然与个人的思想行为关系为主的自然散记,到当代主张人类与自然共生存的自然文学。我们不妨可以说,从自然文学的发展趋势中,我们看到了人类文明进化过程的脉络。

  《寻归荒野》的增订版基本保持了首版的结构及内容。增添的最后一章,介绍评述了贝斯顿(Henry Beston,1888—1968)、威廉斯(Terry Tempest Williams,1955— )及斯奈德(Gary Snyder,1930— )三位较有影响的代表人物及其代表作。

  Gary Snyder与北岛,摄于香港。他是垮掉一派成员,也是程虹教授研究对象。

  随着二十一世纪的到来,我们面临着一个更为复杂多变的世界。新增章节所评介的三位作家及其代表作反映了当代美国自然文学作家面对复杂多变的世界,如何找回应对挑战的定力及心态,如何找回与大地及人与人之间的亲情。他们有的经历了战争的残酷,有的承载着痛失亲人的悲哀,有的对于急功近利的现代社会感到迷茫,甚至与“垮掉的一代”为伍。是大自然为他们医治心灵的创伤,给了他们精神的支撑。贝斯顿的《遥远的房屋》以史诗般的语言再现了美国东部北大西洋岸边那片造型独特的海滩——科德角。贝斯顿本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曾两度参战,亲眼目睹了欧洲满目凄凉的战场。战后,他曾想通过写童话来医治心灵的创伤及内心的绝望,但没有奏效。最终,在位于美国本土的“大地的尽头”——科德角,贝斯顿找到了心灵的依托,开始了他对大地的朝圣。在由于缺乏原始自然而显得苍白无力的当今世界,贝斯顿让我们重新联结起与原始自然的纽带,焕发出如同野生自然般的勃勃生机。此章中评介的另两位作家威廉斯及斯奈德是二十世纪及二十一世纪的跨世纪作家,依旧健在。

  威廉斯的《心灵的慰藉》以她所熟悉的美国西部盆地的大盐湖及其家族史为背景,展示出一幅现实及超现实的风景:沙漠中无法饮用的一池碧水——大盐湖、如同绿宝石般环绕着大盐湖的鸟类栖息地、盐湖周边的生态平衡,这所有的一切都与人类心灵的慰藉有着密切的联系。威廉斯本人就是凭借着大盐湖畔的风景陪着身患癌症的母亲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段里程,并在母亲病逝后,接受了自己也身患癌症的事实。大盐湖成为她精神的支柱,心灵的慰藉。斯奈德一度被列入“垮掉的一代”,但最终,他还是走出了现代文明的误区。他将美国西海岸的崇山峻岭作为人类在高科技时代“重新安居”的场所,从荒野中汲取精神的养分,并尝试与中国古代诗人寒山在围绕自然这同一主题进行跨越时空的沟通。他的著述中不仅充满理性,即从保护生态平衡的角度,将个人栖居的一方水土与整个世界联系起来,而且还体现出野性的实践,即以亲身的经历展示何为“重新安居”。

  这些作者以亲身经历表明,在多变的世界中,受到威胁的不仅是自然界,还有我们人类本身。我们看到,危机与机遇同伍,恐惧与希望共存。因此,二十一世纪的美国自然文学作家及学者提出了“在破碎的世界中寻求美”,“在品尝生活的同时保护这个世界”的观点,即不要一味地向世界索取,而要把持“品尝”与“保护”之间的平衡,在享受生活的同时为保护这个世界尽自己的微薄之力。同时,在动荡不安、充满变化的世界中寻求一种更为宽容的处世态度,拾起生活中的碎片将它们拼成丰富多彩、完整美丽的图案,形成“生态的马赛克”。诚如一位自然文学的学者所述:“书写自然,以及对这种文学的研究,可以从根本上让我们做好准备,以应对世界的纠纷及挑战。”

  自然文学的主题,由最初研究自然与人的思想行为的关系,到如今探讨自然与整个人类及其文明和文化的关系,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历程。而这一主题也是当今人类所面临的不容回避和必须解决的问题。它不仅是某一个国家的问题,而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从自然文学的发展过程中,我们也看到了西方自然文学作家对东方古老文化的兴趣,看到了多种文化的相遇。无论是爱默生的《论自然》还是梭罗的《瓦尔登湖》中,我们都能看到东方思想的影响。当代自然文学作家苏珊·兹温格(Susan Zwinger)在其著述中对老子的思想极为推崇,称老子的《道德经》充满人生智慧,教诲人们如何贴近土地,过一种平静、简朴、知足的生活。令美国自然文学作家感兴趣的不仅是中国的儒学道学,而且还有文学作品。他们将《诗经》(Book of Songs)视为“诗歌之母”(mother of poems),将谢灵运、王维、苏轼等中国唐代诗人的诗作称为“中国的荒野诗歌”(Chinese wilderness poems),并以《山野家园》(Mountain Home)为名翻译出版。因为这些诗人将自然与心灵深切地融进了内在的荒野,所以才引起了当代美国自然文学作家的关注。这种在文化意义上的跨越时空的沟通使我们对荒野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荒野是有灵性的,甚至是有人性的。人又是有野性和野情的,这种野性不是混乱无章的狂野,而是随心所欲但不逾矩。人在荒野,实际上就是一种天人合一的自然状态。恰如爱默生所述:“在荒野之中,我发现了某种比在街道或村庄里看到的与我们更亲密无间,同根同源的东西。在宁静的风景中,尤其是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人们观察到了大致像他的本性一样美的东西。”

  研究自然文学的过程堪称是与自然文学作家的心灵对话,使我心中驻有美国十九世纪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诗中描述的那种感觉:“希望像只鸟儿,栖在心灵的枝头。”

  真正难得的是,从心灵上回归已故美国自然文学作家西格德·奥尔森(Sigurd F. Olson,1899—1982)笔下那片“低吟的荒野”:湖畔潜鸟的呼唤,夜幕中的北极光,以及夜空下那广袤沉静的大地。因为与这低吟的荒野密不可分的“是由失而复得的原古生活方式中寻到的简朴的愉悦,时光的永恒及对远景的期望”。

  (本文原名《荒野情结》,为《寻归荒野》增订版序)

亨利·贝斯顿亨利·贝斯顿

  “钟爱”亨利·贝斯顿,从《遥远的房屋》到《芳草与大地》

  熟悉美国自然文学的读者大都记得亨利·贝斯顿 (Henry Beston)的代表作《遥远的房屋》。此书描述了上个世纪二十年代他只身一人在美国科德角那片辽阔孤寂的海滩生活一年的经历。《遥远的房屋》被誉为自然 文学的经典之作,贝斯顿作家生涯之“高潮”,因为作者笔下的自然气势磅礴,有着史诗般的壮丽。《遥远的房屋》于一九二八年出版之后,贝斯顿与曾要求他“不 出书,不结婚”的未婚妻伊丽莎白完婚。婚后他携妻迁至位于缅因州诺布尔巴罗的奇姆内农场,并在那里度过了余生。其间,贝斯顿很少再光顾他曾孤身一人居住过 的科德角海滩。然而,一九三五年贝斯顿的另一部自然文学作品《芳草与大地》(Herbs and the Earth)问世。从科德角海滩消失了的贝斯顿向人们展示出他对大地的另一种情怀。

  据贝斯顿遗孀伊丽 莎白回忆,他们婚后先是住在波士顿附近,但贝斯顿不喜欢那里的喧闹,而是对缅因州的乡村情有独钟。在缅因州的一次旅行中,贝斯顿听友人说有一所位于林中的 农场在出售。他来到那个农场所在地,只扫了一眼,便当即决定买下这处地方。伊丽莎白感叹道:“他为了几个字能推敲几个小时而拿不定主意,却当机立断地决定 了他未来人生的轨迹。”美国作家舍曼·保罗(Sherman Paul)在评述美国自然文学作家的文集《为了热爱这个世界》(For Love of the World,1992)中专有一章写贝斯顿。其开篇便是:“我想象着他们(贝斯顿夫妇)面对面地坐在农场厨房的那张大桌的两端,如同传说中他们那个时代的 专业作家一样,各自写着每天当完成的、反复推敲的文句。”贝斯顿写的是关于人与自然的作品,伊丽莎白写的是充满了自然气息的童话故事。她的书大多是以贝斯 顿晚上给孩子们讲的故事为素材。如伊丽莎白所述,当贝斯顿购下奇姆内农场时,他的确是决定了他未来的人生轨迹。

令贝斯顿一见倾心的奇姆内农场(Chimney Farm)中文意译当是“烟囱农场”,因为原先的房子上有五个烟囱。当然,贝斯顿夫妇入住后依据自己的喜好对房子进行了装修。贝斯顿在《芳草与大地》中对 这个农场有生动的描述。他们居住的房子是农场的一部分,那是一所古老的、充满乡村气息的红色农舍,位于半山腰田野覆盖的斜坡上,下面有一池湛蓝的湖水,周 边是山丘、田地及树林。贝斯顿最喜爱的是这房顶上带有两个小窗口的阁楼,那是他的写作间。在下雨的夜晚,他时常睡在那里,为的是听敲打在斜屋顶上的雨声。 从那里,他可以望见位于一棵老苹果树及老梨树之间的那片种植着芳草的园地。他视那古树为乡村风景的保护神,而就是在那片十英尺见方的芳草园,他从指间及弥 漫于身边的草香中思索着大地……于是,便有了《芳草与大地》这部集乡野、田园、种植及文化于一身的作品。

  一

  如果说《遥远的房屋》是贝斯顿从位于美国本土“大地的尽头”,面朝大海,以史诗般的手笔书写大自然的宏伟壮丽及神圣。如果说,当时的贝斯顿是在科德角这 片陆地与大海的相遇之地,这个极具美国本土特色的地方,挥散着自己对新大陆狂野自然的激情,那么,在《芳草与大地》中,贝斯顿则是从细微之处,从农耕传统 及文化的角度,以细腻优美的手笔书写自然中的田园风光,以及人与自然密不可分的联系,体现出他想起大地,便如同梦见母亲般的情怀。

  《芳草与大地》是由叙述种植及欣赏常见的芳草和植物之道,来谈论及思索我们与自然的密切关系。在奇姆内农场,贝斯顿是依据农历来生活,他倡导的是一种与 土地相连的农耕传统。他将在土地上创造性地劳作与思索自然视为“我们人类生活的两个最好支柱”(ⅩⅤⅢ)(此文中关于《芳草与大地》的引用页码均为原著页 码:Henry Beston, Herbs and the Earth, Boston: David R.Godine, Publisher, second printing, 2002)并感叹道:“只有当我们意识到大地及其诗意时,我们才堪称真正地生活。”(4页)对于贝斯顿而言,土地不仅仅是土地,不仅仅是田野、树林及山 丘,而是人类真正的遗产,是承载着人类历史、文化及荣光的见证。他认为,人类若不通过自己的努力及成功是没有天生的遗产权的。只有通过与大地的接触,我们 才能与前人及后人融为一体,成为神圣生活的合伙人与参与者,才能达到人类的那种完满的平静,享受人类充实的欢乐。他那一小片阳光灿烂,弥漫着鸟语花香的小 园地足以令他“静静地思索心灵如何守护并保持其土地的遗产”(4—5页)。因为“脚下的土地是充满诗意、承载着人类精神的土地;洋溢着整个人类的传统”。 那些根植于花园及人生中的芳草“通过园丁的手传递给我们最高贵的绿色遗产”(6页)。在贝斯顿的心目中,能否守护好这份遗产事关人类精神的升华与堕落。因 为,“人类充满了活力及激情,而大地,那强大的、滚滚而来的潮流及自然的节奏在他的血肉之躯中流淌;他的身上闪烁着移动的太阳神之光芒,那是复活于苍白的 南部及无力的冬季的阳光。大海的潮起潮落、低吟长啸及初起的雨声皆在他的血脉之中”(17页)。因此,对他而言,“与大地和谐相处是首要的和平”(17 页)。况且,大地的健康与否直接关系到人类身心的健全与否。因为,他相信“大地的绿色生命之深奥远比我们人类所理解的更为深远”(26页)。

  他娓娓道来从园艺中获取的精神追求:“一片园地是一面心灵的镜子,是见证生命的地方,是依据岁月之脉搏跳动的绿色奥秘。”(6页)他声称:“在花园中, 当你完全平静下来时,可以听到岁月移动时沉着的脚步声。”(8页)依他之见,园丁与所种植的花草之间有着一种活生生的关系,每种芳草都有其个性,手摸着那 一片片绿叶,便可初识某种芳草的性情(52页)。比如,柳薄荷不仅花和叶都能入药,医治感冒及咳嗽,而且性情温顺,坚忍不拔,适应性极强,“总能与新落户 的芳草和平共处”(51—52页)。久而久之,侍弄芳草的园丁便从顺应四季变化的植物中学到了一些人类可以借鉴的品质。当繁花似锦,压力重重时,保持一份 平静,当万物萧条,寒冬来临时,保持一份期待。因此,园丁们从来不会着急上火,惴惴不安,因为他们知道任何一种花都是那个美丽循环的一部分,他们情愿自己 种植的芳草不慌不忙地走完那个过程。贝斯顿归纳道:“正是出于园丁与园地之间这种性相同的原因,两者之间才能有一种活生生的关系,神秘深奥,妙不可言。” (53页)他赞赏园丁“以深沉的激情和绿色的意愿来培育绿植的奥妙”。因为种植这片园地,实际上,是在寻求愉快及安心的感觉,美妙及满足的感觉,因此,他 的芳草,是“优雅的芳草”,是“宁静之灯火”。

  二

  美国哲人爱默生在给梭罗的悼词中曾谈到梭罗认为,“最好的地方就是人们脚下的那片地方。……对他来说,大与小是相对的。瓦尔登湖是一个小的大西洋,而大 西洋是一个大的瓦尔登湖”。尽管贝斯顿不情愿将自己的作品与梭罗的作品相比,但在这一点上他与梭罗可谓异曲同工。不同于在《遥远的房屋》中以波澜壮阔的大 海为写作背景,在《芳草与大地》中,他是以身边的一小片园地写出了历史、文学、诗意、境界及情趣,道出了“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的智慧。他让我们明 白,人不必走得太远去追求欢乐与幸福。在他的笔下,哪怕是极小的一片芳草园都充满了人类的历史,散发着人性的光芒。他在书中的第二章详细介绍了他种植的十 种芳草。那无非是一些常见的既能食用、药用也可观赏的种类,诸如罗勒、薰衣草、马鞭草、鼠尾草、海索草等等。然而,他那一方小园子却像一个万花筒,折射出 人类文化历史的层面,闪烁着人类精神与情趣的光泽,体现着人类与大地的深情。人们常用作料理和园艺的罗勒使他联想到这种植物的名字源于希腊语的“国王”, 而每次看到阳光下的罗勒,都不由得令他想象到大地上绿色生命的奇妙;另一种常见的芳草紫苏则以罗马诗人维吉尔的话为引子,后者谈到一群蜜蜂离开蜂巢,如同 一团暗云涌向“甜蜜之水,绿叶之荫”,而这种散发着香甜味的植物就是紫苏,也被称作“蜜蜂叶”(the Bee-Leaf)。贝斯顿继而用一世纪一位著名植物学家的话来解释蜜蜂喜爱紫苏的原因——那叶子带有一种柠檬香。与紫苏毗邻的是柠檬薄荷,“那是芳草中 最具柔情的植物”。其叶平滑而高雅,堪称薄荷属中之最。贝斯顿驻足于柠檬薄荷旁,凝视着它那蓝紫色的花穗,思忖着它的含义。依贝斯顿之见,花园之花并非以 其漂亮的外表取胜,因为许多美丽的花根本不能打动我们。只有那些能够激起人类的情感,唤起往年的记忆或感动,令人浮想联翩的花才适合我们。柠檬薄荷之花并 不大,不是那种令人眼前一亮的花束,但却独具魅力,可爱动人。因为,“就是这种柔和淡雅之花,曾立于十八世纪那些大厅的花瓶里,听着优美愉快的音乐,看着 烛光照亮了佳人的盛装及骑士的剑鞘,并听到了妇人们评说宫廷的言谈”(42—45页)。当谈及鼠尾草(sage)时,作为文人的贝斯顿没有提及这个英文词 的另一层意思“圣人”,而是从“它那洒满银色的夏之露珠的叶子”,谈到了鼠尾草作为调料的特征,并由此娓娓道来芳草用于人类饮食的有趣历史:从罗马帝国到 欧洲中世纪早期的黑暗时代,从文艺复兴到伊丽莎白时代,其间,作为调味品的芳草也曾一度受到冷落,但在十七世纪法国人及拉丁语系人那里才又恢复了它们在烹 饪方面的作用。一种不起眼的花草,竟让贝斯顿如此感叹食物中的调料及人们口味变化的丰富历史。

  在贝斯 顿心目中,芸香与人类有着一种密切的情感关联,因为在英语中它与悲伤和悔恨相关。他以莎士比亚剧目《理查二世》(Richard II)中花园的场面为例,将这种植物与“哭泣的王后”联在一起并感叹道:“它的根深深地扎在西方的传说之中。”(53—56页)薰衣草使贝斯顿回忆起曾在 伦敦街头,从临街的窗内传来的一曲优美的薰衣草之歌,他将此种芳草归类为“欧洲心绪的植物”(a European-minded plant)。在英国,人们通常会把它种植于乡间小屋的墙边,让它那紫色的花束映在白墙上,或者,修一条薰衣草小径连接菜园和花园。在法国,人们则喜欢种 两种薰衣草:法国正宗的薰衣草及从英国引进的薰衣草。由此,他谈到在美国,尤其是美国的东北部种植薰衣草堪称是一种冒险,因此要格外小心。但在精心的呵护 下,他种的薰衣草竟然经受住了地点的变化,在八月底、九月初展示出迷人的风景。贝斯顿常常会在清晨来到他的花园,因为他喜爱拂晓的光、大地的静和叶上的 露。他感叹道:“暗色的芸香、鲜绿的罗勒及黄绿的艾菊是森林及大地的缩影,一叶在手便知森林,身在花园便可知晓世界。”(65页)

  三

  就西方历史而言,花草历来就与诗文有着密切的联系。比如,被收入《希腊诗选》(The Greek Anthology)中的第一部诗集,是由公元前一世纪的希腊诗人墨勒阿格(Meleager)所编辑。他在序诗中,把收入诗集中的每位作者比作一种花, 全体诗人被喻为花环。在《芳草与大地》中,贝斯顿也提到一种现已绝迹的芳草——《希腊诗选》中的“克里特岛白藓”,那是多年前长在克里特岛山坡上的一种散 发着清香,可爱而又神圣的植物。贝斯顿期待着有朝一日,这种“遗失”的芳草会再度回到人间(16页)。他本人就是试图以诗意般的作品,来留住现有并唤回已 经失去的芳草。

  “冬日的大海是一面镜子,置于一间寒冷而若明若暗的房间,夏日的大海则是另一面镜子, 置于一间燃烧着炽热阳光的房间。”贝斯顿在《遥远的房屋》中通过上述对大海的描述来展示冬夏两个季节的不同。在《芳草与大地》中,他对乡村四季的描述显得 更为洗练:“秋季通常是色彩的季节,冬季是有形的季节,春季是质感的季节,夏季是动感的季节。”(42页)对他而言,冬季的夜晚是思索花园布局的最好时 光,因为“如同班扬(Bunyan)的《天路历程》,园艺是在‘如梦如幻’的情景中传承下来的”。他的笔下,在冬夜守着炉火思索并谈论芳草成为一种如诗如 画的意境:“夜初始,火正旺。”(the fire blazes and the night is young,74—75页)也正是在这种冬夜的炉边,贝斯顿写下了他这本“花园随想”的书。他写在自己那片芳草园中感受到的夏季黄昏:当某个漫漫夏日的炎 热尾随着太阳转到了绿色山坡的背后,当湖泊、花园及小山都从白天的光亮及重压中解脱之时,来到这片绿色的园地与土地打交道是件多么惬意的事情!这里飘来了 第一股带着清香的凉意,这里聚集着来临之夜初降的宁静。当园丁翻动着漂亮的芳草叶时,这充满着土香及草香的气味便愈来愈浓。静谧初始的夏夜正铺展在因多产 而不堪重负的大地上(50页)。他笔下的初秋是由一场雨引出的:“在我们北方,夏季之末来得早,夏秋之交的征兆不是树叶色彩的初变,而是第一场倾盆大雨。 始于夜间,噼噼啪啪的雨声吵醒了睡在阁楼小屋的人,他(此处指作者)满心欢喜地听了一阵儿雨声,又昏沉入睡。灰蒙蒙的早晨被这场雨搞得好生困惑,而且一整 天风拍打着房屋,从东边越过湖泊,吹向远方的大海。当雨过天晴之时,已是秋季。”(59页)书中还呈现出一种树、花、鸟、人的整体画面:在暮色中,作者跪 在花园中干活,但眼睛的余光却捕捉住了一只在苹果树枝中跳跃的小鸟,那是只内陆乡村的莺,在跨越河海,飞向南方的遥远路途中歇脚。当然,忙碌着的园丁知道 一群蓝鸫已经飞过,因为他听到了那悦耳的鸟鸣。眼前墨角兰和百里香花开得正旺,近处那两棵老果树绿叶浓浓。作者感叹道:“这花园从未像今日下午这般美 好!”(69页)作者称赞的美好,是一种整体的和谐之美,是一种有声有色有动感的美妙。这或许就是哲人们所追求的那种境界:诗意的栖居。

  看过《遥远的房屋》的读者会注意到,作者是以秋季的海滩及夜空作为全书的结尾,或许这与梭罗在《瓦尔登湖》中以“太阳不过是一颗晓星”结束有相似之处。 两者给人的感觉是大自然庄严神圣、壮阔无比。似乎任何东西都是渺小的。但《芳草与大地》的结尾则不同,它是“写在春季的跋”,给人以细致入微的体会,正所 谓一草一木皆关情。作为园丁的贝斯顿从山坡上斑斑点点的新绿中,从冰雪融化的林泉中,从带着水气和泥香的微风中感受到了大地轮回的力量及其传给人类的诗 意。当然,春天是希望的季节,也是播种的季节:“大地会被再度撒下种子,给种子以生命,令芳草充满人类的记忆。”对贝斯顿而言,那些古老的草叶一视同仁, 无论对农夫和织女,还是牧师和国王都珍贵无比。因为那些关于芳草的传说是“我们最高贵的绿色遗产”。难怪舍曼·保罗称《芳草与大地》是贝斯顿的《草叶集》 (Leaves of Grass)。

  在出版了《遥远的房屋》(一九二八)及《芳草与大地》(一九三 五)之后,贝斯顿又出版了《圣劳伦斯河》(The St.Lawrence, 1942)及《北方的农庄》(The Northern Farm, 1948)。至此,我们不难看出他的写作轨迹:大海、河流、花园、农庄。可以说,贝斯顿描述的多为人们司空见惯,却常常视而不见的自然景物,但他的独特之 处在于能够重新唤起人们对自然的关注和敬意,让人们再度看到大自然的光芒。诚如他的妻子伊丽莎白所言:“他为人们打开了一扇扇心灵之窗。”

  (本文原名“承载着人类精神的土地 :亨利·贝斯顿的《芳草与大地》”原载于《读书》2013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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