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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旅途》

时间:2014-11-01 18:36:06  来源:我们的三十连  作者:王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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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3月的一天,我接到19连张杰打来的电话,说他们马上就要先回北京了,然后去大港油田工作。他问我这批有沒有我?我听了以后十分惊愕:不知道呀?沒听说呀?我忙问:还有谁呀?他说还有工业四连的龙国祥,24连的胡京华也已经走了。还有一个院的发小,他原来在一师,两年前也回北京上大学了。听到这消息,我觉得脑袋有点发懵,晚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香烟一根接一根,发小都走了,我可怎么办呀?

看看眼前自己连队的战友,小北京的精神领袖张,73年第一个走了,王,在连队时曾说:死也要回北京,结果,活着也回去了。李、熊、亚棍、小嘴,也都先后离开这里了。想起张在的时候,每天收工后洗把脸,食堂吃完饭回到宿舍后,他经常不知从哪变出一盒烟,往往是香山,大家一看,立马冲上去,连抢带发,一会就剩少半盒了,大家在欢声笑语中,闻着北京的香烟味儿神侃,淡淡的烟味儿飘散在大宿舍里,这大概就是一天最大的享受了。下一个节目不是敲三家,就是杀象棋,亚棍敲三家水平最高,经常给你来个出奇制胜,让对方目瞪口呆,王和小嘴,一晚上最多杀过17、8盘象棋,你敢吃我马!我先踹你炮,宿舍里经常发出一阵阵傻傻的大笑声,无忧无虑,好开心啊!

再看看现在的宿舍里,早已沒有了以往的欢笑,冷冷清清,沒走的心一个比一个凉。思绪万干,彻夜未眠,想了一夜,应了凤柱的一句话:夜晚干条路,白天还得买豆腐。第二天,给张杰打了一电话,让他到北京后,帮我到邮局拍封电报:父病,速归。在等电报的这几天,开始做准备,怎么走?穿什么衣服?带什么东西?身上有多少钱?坐哪趟车?后面那趟车什么时间?从哪到哪?下定决心后,心里也坦然了,就等电报了。

终于接到电报了,心中窃喜!激动的都忘了跟大麻子指导员请假了,反正请了也白请。事不宜迟,准备第二天早晨就出发。记得当时穿了条膝盖上各补了一条一尺多长补丁的旧蓝裤子,(不记得谁帮我补的了,现在说声:谢谢了~~)为了方便,沒穿棉祆。4月了,天已经不是很冷,准备了一个黄书包,里面放了一些零钱,还有一张5块钱的整票,剩下的十几块钱藏在身上。

早晨8点多,出发。当时谁也沒敢告诉,现在想想,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谁也不知道我去哪了。走到连队路口,等到团里早晨唯一的一班客车,车票7毛,这张票,记得好像是周玉兰给我的,那时她在连队是出纳,经常去团部,所以有车票。到达团部已近中午,在团部大门口的山乡食堂吃了点东西后,去新华车站花6毛钱买了一张新华—佳木斯的火车票。

到佳木斯车站后,随大溜儿走出车站,来到了站前广场,百般无聊地在广场溜达了一会儿,广场对面就是佳木斯最雄伟的二幢灰色的建筑,(三层还是四层?)一个是兵团司令部,一个是佳木斯市委。第一次吃的冰激凌就是在佳木斯,俄式的大铜勺,8分一勺,10勺。

77次佳木斯—天津的特快,要晚上11点才开,进站先看看吧,1毛钱买了张站台票,天还很亮,车站里空空荡荡,很少有进出的火车。不能老在车站上走,一会有人问怎么办呀?走到站台尽头,顺着铁路一直往东走,佳木斯也是个大站,应该有停车库,坐火车来的时候沒看到有啊?可能在前面吧,顺着铁轨一直往前,大约走了半个小时,终于看到前面一排排的铁轨上,停着准备发往各地的车厢,找了半天终于看到了天津一佳木斯的火车,白色的腰牌红色的字:佳木斯—天津,走过去一看,地面离车门好高呀!爬上去试着开了好几个车门都沒打开,全都锁着,这可怎么办?晚上要是开进站我可就追不上了,要不现在掉头走回去再看看?

顺着车厢的铁轨往后走,走到最后一节车厢,哈!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冲后开的车门沒锁!我喜出望外,连滾带爬地窜了上火车,若大的列车里面空无一人,安安靜靜,心中窈喜,什么级别能坐这么长的专列呀!先点上一棵烟,让心里和身体都休息一会。火车还有6个小时才开呢,感觉有点累,连着好几天都沒睡好觉了,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忽然被嘈杂声惊醒,浑身酸痛,列车已经进站了,爭先恐后的乘客像一股股污水从个各车门涌进车厢,车厢里顿时大乱,找座位的、爭抢行李架的、放行李的、互相招呼的,乱做一团。这时,一个汉子走过耒,“嗨!这是你的座位号吗?”沒理他,低头站起来向车厢门口走去,走到车厢与车厢之间的链接空档里站下,向窗外看去,外面一片漆黑,只有站台上灯杆上的灯,发出昏暗的灯光。

我靜靜的,呆呆的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火车一声长呜,咣当……咣当,火车开动了。我觉得身上越来越不舒服了,去车厢里去找个座位吧!可能是刚过完春节沒多久,真的沒看见有知青模样的人,走了好几节车厢也沒看到有空座位,挨个问吧:“喂,同志您到哪儿?”问了半天终于问到一个在下一站汤原下车的。再等一个小时就可以有座位了,于是倚着座椅靠背的边站在那里等着。这时前面过来俩人,看着眼熟,走近一看这不是周吗?肩上一前一后背着两大手提包,吃力地走过来,后面紧跟着钟,车都开了一会了,这俩人还沒找到自己的座位,看到我后浅浅地打了一声招呼,一会儿就消逝在车厢的尽头。

怎么觉得身上好冷啊!摸摸自己的脑门,热的很,看来是发烧了,眼看就快要站不住了,自已告诉自已,那也不能坐地上,因为车厢里的乘客都有座,坐在地上,乘务员看到肯定会盘问的,于是咬紧牙挺着,说的容易,当时腿直发软,那也得熬着,挺住!一会儿就会有座位了。

“同志们请注意:汤原车站马上就要到了,请拿好自已的行李,准备下车。”车厢的喇叭里传出播音员甜美的声音。和乘客轻声道别后,终于可以把自已软绵绵的身体踡缩在座椅上了,一会就昏睡过去了……

夜里不知几点,车厢里又乱了起来,很多人匆匆忙忙向后面跑去。查票了,不知哪冒出那么多沒买票的,因人多,查着也先不用补票,都往后轰,我也站起来,跟着往后走,最前面的车厢是餐车,开着门,沒有票的都轰进去,里面乱做一团。虽然人很多,但依旧能认出哪个是北京知青,北京长大的孩子,眼神儿都一样,骨子里透着简单、胆大、傻,看都能看出身上的味儿,三人简短的招呼后,立刻商量怎么办:下一站就是南叉,所有经过的列车,都要在这例检的大站,车上这么多沒票的,又是深更半夜,车站哪有那么多工作人员,于是决定:最后下车。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火车到站,打开车门后,工作人员还沒到,前面先下车的,一轰而散全跑了,就抓住我们后下车的l0个人,我们被工作人员带到一大房间。“都站好喽!”戴着大沿帽的警察大吼一声,我们站成一排面对警察。铁路上的不愧是铁路上的,一看我们仨,人家大约就知八九。“去!你们仨到那边等会儿去!”来到大屋一角落,有一条长条凳坐下,看着审那7人,警察连骂带踢,吓得那几人跟小鸡子儿似的不敢吭声,耷拉着脑袋,一痛严审过后,忘了怎么让他们走的了。

轮到我们仨了,警察走过来,坐在椅子上问:“你们是知青吧?”答:“是”,“怎么回事呀?”第一个忙答:“我已办完病退,托运完行李,钱不够了。”“有证明吗?”警察问,“有”,随后找出两张纸,一张是行李托运单,另一张可能是准签证,看毕,警察同志说:“跟他走吧,让他开张证明去。”俩人离去。“你怎么回事?”第二个慌忙伸出一只手:“在连队轧草,不小心轧掉一手指,不按公伤算,我回北京告他们去。”警察无态地互相看了一眼,好像在问:这怎么办?

最后一个轮到我了,“你是怎么回事呀?”答:“父亲有病回家探望,沒钱。”又问:“有证明吗?”答:“沒有。”答毕,忽想起同学给我拍的电报,忙说:“有有有!”赶紧递过去,“这行吗?”警察同志低头看过,沉思片刻:“你自已想办法吧。”起身离去。

我能有什么办法呀?看来这就是放我一马了。出门一看:外面漆黑,那俩哥们也不知去向何方,真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了。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看了一下我姐给我邮来的上海牌带夜光的手表,凌晨3点多了!还得抓紧时间进站,因为77次后面4小时还有一趟慢车到长春,到长春一小时后,长春到北京的60次特快发车。这都是等电报的那些天,从列车时刻表上查到的,那时还年轻,脑子还能记得住。

后半夜的南叉车站,沒什么人,想混都混不进去。在佳木斯,顺着铁轨找到的77次,这回顺着车站的围墙走。走了一段后,围墙变成了铁丝网,再接着走,终于走到了铁丝网的尽头,折回往回走,慢点走,离那趟慢车还有一段时间,火车肯定不会提前到的。

想起北京那俩哥们不知此时怎么样了?老天保佑你们吧。4月的凌晨,天很冷,躲在车站电线杆的阴影里等着火车进站,不一会儿就看到远方驶来列车刺眼的灯光,火车喘着粗气(那时还沒有內燃机),在巨大的轰呜声中驶进车站,停靠在站台边。因是后半夜,天又很冷,上下车的人很少,刚一上车,就发现跟77次完全不一样。

车厢里挤滿了人,都是沿途村镇的屯迷糊,我这身行头跟他们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东北哈莫头呛人的烟味儿和这些屯迷糊的臭脚丫味儿混合在一起,实在让人受不了,想吐。里面虽然暖和,但人多空气难闻,还是在车门口这呆着吧,火车开动出站了。时间长了,觉得门口的冷风嗖嗖地从车门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冻得不行,车厢里也沒有下脚的地方,只好挪到车厢门口,倚在厕所的墙上,有人上厕所就侧一下身体,让别人进出。

这趟车是慢车,车次已记不清楚了,1打头,4位数。天亮以后,频繁停车,十几,二三十分钟就停一次,有的小站连站台都沒有,但停的时间都很短,5分钟算长的了,一般只停2、3分钟,最短只停1分钟,供铁路职工通勤上下班。

慢慢的,早晨的阳光照进车厢,睡眼惺忪的乘客,有的开始洗漱,有的伸着懒腰开始聊天,上下车的人开始多了,车厢里又开始嘈杂起来。我走进车廂,等了沒一会儿就有了座位,靠着座椅的后背,开始闭目养神,想着到长春以后怎么办。一会儿车厢里又乱了起来,又开始查票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我站起来向查票的方向走去,看看查到哪节车厢了,走过好几节车厢,看到前面3、4个乘警在验票,人多查的也慢,不着急,就在他们前面,保持不远也不近的距离,乘警们一个车厢接一个车厢向后面查过去。沒一会车厢喇叭里传出了火车将要到达的下一站的名称,并告之停车1分钟。我赶紧跑到下一节车厢门口,第一个等在那里,火车慢慢地停了下来,乘务员打开车门,因站小,沒什么人上下车,车站也沒站台,车厢的门离路基很高,那时还年轻,管他呢,飞身跳下,爬起来后,撒腿向车头方向狂奔,跑过三四节车厢后,奋力抓住一节车厢长长的门把手,使劲儿翻了上去。

钻进车厢,喘着粗气,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定了定神,往车厢里一看,人已经不像早晨那么多了,已开始有空座位了,送早饭的工作人员推着小车,一边走一边吆喝:“米饭溜肉片……3毛钱一份”,就3毛钱买的人也不多,买一份庆祝一下,又过了小小的一关,也犒劳一下自已,确实也饿了,津津有味地吃了一顿美餐,看着窗外的风景。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路上的艰辛只有自已知道。前方就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长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这趟慢车终于晃晃悠悠地到了长春,我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那个年代慢车晚点很普遍,除了货车,遇到啥车都得让人家先过去,可我要是晚点一小时,60次就要开走了,那一切就完了!下一步就真不知该如何走了。

跟着下车乘客的人流下了车,旅客们都肩扛手提的,拖拽着大大小小的行囊向出站口走去,一会儿站台上就沒什么人了。我慢慢地溜达着,看着远方有沒有火车进站。远外有一个穿深蓝色呢子大衣戴着大沿帽的铁路工作人员向这边走来,我赶紧加快脚步迎着他走过去,沒等他开口赶忙问:“同志,哪有厕所呀?”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用手一指,“那儿不是嘛”。“谢谢!”我赶紧大步流星地向不远的厕所走去。

一开门,一股暖气加杂着厕所固有的味道儿扑面而来,虽然味道儿不好闻,但还挺暖和的。方便完掏出一颗烟,点燃后猛地吸了几大口,冲淡一下刚进耒的不适。厕所的大窗户能看到车站的站台,倚着窗台一边抽烟一边不时地向窗外观望,看看有沒有60次的动向。时间长了就有上厕所的人开始用怀疑的眼光看我,仿佛在说:这家伙不太像要饭的呀,干嘛老呆在厕所里呢?我只能裝做沒看见。

一会儿终于盼到长春到北京的60次列车缓慢地开进了第一站台,我心中暗喜,不慌不忙地走出来向列车走去。车站已先放老弱病残者进站,各车厢的乘务员都穿着蓝色厚重的呢子大衣,戴着大沿帽,精神抖擞地站在自已的车厢门口,看过乘客的车票后,扶老携幼地帮助他们登上车门的台阶,进到车厢。

怎么办?上车得有票啊,我顺着12节车厢走了一遍,也沒发现无人看守的车厢。沒办法了,只能硬闯了。我裝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地靠近了车门,趁乘务员转身帮乘客挪行里的那一刻,蹭地窜上车,乘务员一回头赶忙喊:“嗨,你的票?”我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送人的,一会儿就下来。”乘务员急忙说:“你可得赶紧下来啊。”沒理他,迅速穿过几节车厢,坐到了座位上。

曾听说特快列车始发站的座票不会全卖完,得给下一个大城市留一定数量的坐票,管它是不是真的,先坐一会再说。挪到了100号以后的座位上,透过车窗的大玻璃看到大拨儿的旅客进站了,门口的乘务员忙得不亦乐乎。人们不耐烦地向车门里涌,一会儿车厢里就挤满了慌慌张张满头大汗的乘客,都在忙着找座位,爭抢着往行李架上塞行李,一阵忙碌后坐下喘着粗气,有的喝水,有的开始闲聊。

能进北京的火车跟其他的车就是不一样,车厢里的过道上铺着蓝色带花的地毯,车窗上挂着白色的窗帘,蓝色座椅套的上方还套着白色的头垫,窗明几亮很是温馨。车厢门口的墙壁上挂着带镜框的奖状,上面写着:全国铁路先进三八包车组,门上方的牌上标注:定员108人。我座位对面也一直沒人来坐,估计是给下一站留的。此时,车厢的喇叭里传出了熟悉优美的广东轻音乐《步步高》,欢快动听的旋律飘荡在车厢里,给人一种祥和温馨的感觉。

气笛一声长长的嘶呜(再也听不到这种声音了,蒸气机车已成为过去),火车缓缓地驶离了站台,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前方驶去。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乘务员站在车厢门口,高声向旅客说:“我是这节车厢的乘务员,大家如有事需要帮助请找我。”说毕,走进车厢里开始整理高高行李架上的行李,整理到我这时,指着露出一角的行李包,“喂,这是谁的行李?往里挪一下吧!”无人应声,看着我问:“是你的吗?”“不是。”“那件呢?”“也不是,我沒行李。”“你到哪啊?”“北京。”“你是知青吧?”“嗯。”“需要帮助你只管说。”“好。”我尽量躲开她的眼神,不愿让她看出我的不安。

一阵忙碌后,乘务员走向另一侧继续整理行李架。在火车行进的过程中她总是提着一只大铁壶来回为旅客倒水,收拾窗前小桌上的瓜果皮核,一直忙个不停。每次经过时,她那姣好的面容和轻盈的身段都会叫我不自觉地多看上两眼,一次她发现我在看她,脸上露出轻微的一笑,以后每次经过这里时,都会轻声地问一句:“要水吗?”我都会说:“还有,还有。”

火车继续飞驰向前,旅客们纷纷开始互相打起招呼,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车到沈阳后,车厢的喇叭里传出:“有需要用餐的旅客,请到列车中部的餐车就餐,如果您不方便,工作人员一会儿把盒饭送到您的车厢。”但绝大部分的乘客都沒有离开坐位,那个年代工资都很低,土里刨食的农民更不用提了,餐车里的工作人员推着小车出现在车厢里,“米饭、清炒油菜1毛5,米饭、木须肉3毛。”我翻翻书包,零钱不够了,刚买过一盒葡萄牌香烟。以防未知的不测,只好拿出最后一张大票买了一盒盒饭,米饭加木须肉,美美地大口吃完,又往餐盒里倒了点热水,一扬脖送进嘴里,好香啊!用一只袖口抹干了嘴边的油迹,开始和刚上来不久的东北乘客闲唠起来。

天已经开始暗了,乘务员出现在车厢门口,高声提醒大家准备好车票,开始验票了。乘客们都在翻找自已的车票,两位乘警在前,乘务员跟在后面,开始认真地检查着每一位乘客的车票。这是进北京的特快列车,除了本地人,就是买票也得有县团级以上的证明,车站才能卖给你,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一点办法也沒有。

很快就查到了我这里,大家都举着车票让乘警过目,“你的票?”乘警问,我抬头对他胆怯的轻声说:“沒有。”“什么?你沒票?”乘警提高了嗓门,此时车厢里的乘客都看着我,吓得我不知如何是好,慌乱中,我看见她在看着我的眼睛,仿佛在跟我说:你别怕,有我呢。感激之情涌上心头,嘴上答:“是。”乘警回身向乘务员说:“你的车厢啊,一个。”“跟她走吧!”乘警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

我悻悻地跟在她身后向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到车厢门口,她掏出钥匙打开乘务室的门,“进来吧,不用关门。”我低头站在她的面前,不敢正视她的目光。

“你沒买票吗?”她轻声地问我,“是的。”“你从哪来的?”“铁路尽头,鹤岗那边。” “你一路都沒买票吗?”“是。”“那你到北京怎么办呀?”“不知道……”双方沉默了一会,她转身从挂着的上衣兜里翻出一张最大面值的票,说:“要不你先去补一张吧。”边说边把钱递了过来。我急切地说:“不用,我有。”“拿着吧。”我更加着急地说:“不用,我真有。”她沉下脸略带不悦:“那你去补吧,就在前面餐车。”我想,能补一张也挺好,到北京省得麻烦了,反正书包里还有这么多钱,转身向餐车的方向走去。

进到餐车一看,大约有十几个人在排队,挂着列车长胸脾的女同志坐在小柜后面忙着给大家补票, 我站在队尾,听着每个人补票的理由,每个人都很坦然,不是小孩超高沒买全票,就是有急事沒能买到车票,准备在车上补,反正都不着急。等了一会儿,我始终是最后一个,想想这点钱人家能给补吗?交钱还得排队,不补了!

回到原来的车厢里,旁边的乘客一直帮我占着座位呢,刚坐下他们就都问我:“补好啦?”我含糊其辞地应付了几句,端起小桌上的杯子向打水的小锅炉走去,路过她的门口,门开着,她看见我赶紧走出来轻声的问:“补完了?”“沒补。”“为什么?”“排队。”她无态地说:“到北京你自已有办法就行。”转回身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沒理她,打完水回到座位上,旁边的几位乘客看我坐下了,都十分关切的问:“沒事了吧?”“嗯。”

大家刚吃过饭,天又不是很晚,精神头正大,便开始大声聊了起来:“你多大了?”对面乘客问我,“您看呢?”“也就二十八、九,还能超过三十?”我心想:妈呀!我刚过二十三,您真行!虱子都能认出公母,您啥眼神儿啊?嘴上却说:“您真有眼力,差不多,差不多。”他得意地摇晃着脑袋:“干农活的都显老,你在哪疙瘩插队呀?”“黑龙江。”“你们那怎样啊?”“还可以。”“俺们家小子也是插队的,在俺们郊区,生活可苦了,一到冬天就冻得往家跑,沒烧的呀,咋说都不行,就是不愿回去,你说这可咋整?唉,凑合着吧!”旁边一位乘客接过话茬儿:“还是你们北京好,我出差去过几次,住东单那儿,北京25元的生活标准,在俺们那嘎达就得细拾(40),俺们介嘎达买啥都凭票,猪肉每银每月才2斤,粮食尽TM是粗粮,只有过年过节给点细的,啥东西都紧着你们北京供应。”听他一说,可不是嘛,想起了上学时,商店里卖过的古巴糖和黑了吧叽的伊拉克蜜枣儿,还有外蒙的骆驼肉。“谁让他是北京呢,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住的地方,是全世界劳动人民都向往的地方,能差了吗!我们只不过是禿子的脑袋,跟着太阳沾了点光。”接着还说:“唉,你们知青也真不容易!可是谁家沒有个俩仨的呢。”大家在温暖的车厢里继续聊着五花八门的话题,久久都不肯休息。

过山海关了,车厢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告诉大家该休息了。旅客们纷纷拿出自已的衣物盖在身上渐渐地睡去。火车在有节奏地咣当……咣当的旋律中向前飞驰,乘客大都进入了梦乡……

我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觉得有人在用手捅我,抬头睜眼一看是她,她轻声问:“你喝点水吧?”“哦,我有。”“给你換点热的吧?”“不用了。”她加重语气说:“快点。”心里产生一丝不悦,拿起水杯,把杯底还有的一口水一饮而尽,向她伸过杯子,她只倒了一点水便转身离去,我也沒喝,准备继续睡会儿。

车厢的那头传出了:“请同志们准备好自已的车票,现在开始验票了”的大声呼叫声,又开始查票了。乘客们纷纷惊醒了,翻找着自已的车票,两位乘警不慌不忙地走在前面,乘务员跟在后面,开始仔细地检查着每位乘客的车票。

这可怎么办呀?上次已经被查到过一回啦!我心里十分着急,不知如何是好,看到窗前小桌上的水杯,有了!连忙起身端起水杯,向下一节车厢打水的地方走去,接了滿滿一杯开水。看着乘警和乘务员对车厢两边座位上的乘客检票,慢慢的验了过来,等验过那节车厢的一多半时,我端着这杯滿滿的冒着热气的开水,装做小心翼翼的样子向车厢里走去,走近时,乘警一边认真地验着座位上乘客的票,一边抬头问我:“你的票?”我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回答:“刚查过了呀!”这时她立马侧过身体,给我让出地方,好像是说:别理他快过去,我挤过他们之间的空档,向前面走去。乘警好像沒这么回事儿一样,继续查验着每位旅客的车票。

走回到自已的座位上,把这杯冒着热气的开水放到了小桌上,自已的心还在砰砰地跳个不停,谢天谢地又躲过一难!一会儿,她走回来向车厢门口的乘务室走去,路过我这里时冲我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好像在说:你还行,不太傻。望着她苗条的背影,突然发觉自己对她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秀美的脸庞,高挑的个子,身材那么好,说话的语气总是那么亲切温柔,忍不住一翻胡思乱想…… 火车继续高速行驶在奔向北京的铁轨上,许多乘客又都睡着了,他们一定都在做着自已的梦,明天会更好!

车厢的喇叭里终于传出了大家期盼以久的声音:“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北京马上就要到了。”车厢的喇叭里又放起了轻柔的广东音乐《彩云追月》。我低头看了一下手表,马上就要4点了,乘客们都振作起精神开始收拾好自已的行李,乘务员也在打扫着最后一次卫生,终于快到家了。

火车的速度慢慢地降了下来,缓缓地停在车站上。她打开车门,走到站台上,转身伸出双手迎接着每一位旅客,帮助他们拿下行李,忙个不停。我恋恋不舍地最后走出车厢,站在站台上看着她那已经熟悉的身影,禁不住有一丝留恋,心里默默地为她祝福:愿上天保佑你。

看着她送走最后一位乘客,我走过去站在她的面前,刹那间,两人的目光又交织在一起,好像又怕互相伤害到对方,迅速地又移开了。沉默过后,她说:“我是第6包车组的,我姓张。”我傻傻地站在那里,不知说啥是好。看看自已一身破旧的衣服,乱蓬蓬的头发,还是一个沒买票的乘客,羞愧难当,心里的滋味儿只有自己知道。

我说:“谢谢你,一路上给你添了那么多的麻烦。”她淡淡地一笑:“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又问:“一会儿你怎么出站呀?”我说:“会有办法的。”又语无伦次地说:“给你找了那么多麻烦,真对不起……再见了!我会……”声音有点哽咽,感觉到眼眶也有点湿润了,我咬牙一转身,低头向地下通道跑去……

人生就是如此,一刹那的错过也许是永远的离别,还能回忆起就是美好的怀念。有缘与她相识,此生无憾,无悔。感谢今生曾经遇到过你,我会永远把你藏在心底……她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美了,就是因为太美,往往不敢有任何奢望。

追上出站的大队人马,我跟在人群后面向出站口走去,边走边想,出站口肯定查的紧,下一步该怎么办?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能碰运气了。

前面的队伍开始慢了下来,出站口两旁是两排解放军战士,手里拿着手提喇叭,向将要出站的旅客们喊到:“请拿好自已的行李,准备好车票,按顺序出站。”看到这场景,我停下了脚步,不敢向前走了,都到北京了,再让他们抓住可就太亏了,如果身上有了污点,今后还怎么做人呢?想到这儿,转身又返回站台。

北京站的西南角一处很不起眼儿的地方,有一个专供车站职工进出的大门。67年2月,文化大革命大串联将要结束时,我和同院一个67届的哥哥沒买票从那里跑进过一次,到那儿去看看吧。

从站台一直向西走到头,铁轨到此全部中断了,前面是一条车站里来回运货的路,路西侧就是高高的围墙。我顺着围墙往南走,天又黑又冷,心里又急又怕,黑咕隆咚地找了半天也沒看见门在哪儿,心里怦怦直跳。9年了,那么长时间了,是不是早有什么变化了呀?

我跳下站台,顺着铁轨往来的方向走,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沒走多远,看见前面有一个黑影儿在那来回地动,我壮着胆子低声吼了一声:“干嘛的?”“捡破烂的。”走近一看,是一个小男孩儿,他背着一个背篓,用胆怯的目光盯着我,看他胆小的样子,我轻声地问:“你是从哪儿进来的呀?”“就从前面铁丝网的大窟窿里钻进来的。”我说:“你不用怕,带我去前面看看。”

捡破烂的小男孩儿在前面带路,天很黑,我紧跟在他的后面,一边走我一边问他:“你几岁了?”“6岁,我妈说我明年就不用捡了,就可以上学了。”他问我:“叔叔,你怎么会在这儿啊?”“我迷路了,找不着家了。”他又问:“你家在哪儿啊?我送你回去吧!”“你不行,我家太远了。”他停住脚步,转身伸长了脖子大声说:“沒关系,你别看北京地儿大,我哪儿都认识,顺着北京站前面的大马路往西走,我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走到天安门。”

多可爱的孩子呀!我俩一路走一路轻声地聊着,天还是很黑,前面一道一道的铁轨之间有一所很小的房子,可能是车站最后的值班室,透过小窗能看到里面洒出昏暗的桔黄色的灯光。小男孩儿用警惕的声音小声说:“待会儿有人问,你就说是车站上的。”走近小屋,里面的人听到外面有脚步声高声问:“干嘛的?”“刚下夜班的”我一边走一边说,沒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又跨过两道铁轨来到铁丝网的大窟窿前。

小男孩儿指这儿说:“我就是从这儿钻进来的。”看着小男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脏兮兮的脸,同情的心由然而升,摸着他乱蓬蓬的头,说:“你回家吧,今天不用捡了。”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最大的票子:2元,递向小男孩儿,他瞪着充滿稚气的大眼睛看着我,不肯伸出手,随即我把2元的大票放到他的背篓里。

我钻过铁丝网,向坡下跑去。下到坡底,眼前是一座刚建好的立交桥,滿眼是施工后堆着的高高的渣土,桥上就是东西向的长安街,那时的长安街东面就到建国门,再往东就变成了不宽的马路了。

我爬上坡,来到东西向的马路上瞭望,噢!原来这儿就是建国门的立交桥,桥下南北向当时还沒有通车,我穿过马路来到北侧找到了公共汽车站,现在的国际公寓那一带,一看有108路电车。

那时的北京早晨沒什么人,出了城门就是郊区了。清晨的车站,车很少,就我一个在那等车,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段话,改用一点:幸福家庭孩子的幸福是一样的,因为他们的父辈做出了努力,平民家庭的孩子,各有各的不平。从我们这代起就要加倍努力,无怨,无恨。

108路电车来了,上车后花1毛5分钱买了张到和平里总站的车票,车开了,坐在车上向车窗外望去,这时东边已经泛红,太阳就要出来了,此时的心情如同在兵团一起唱过的《南京知青之歌》:

蓝蓝的天上,白云在飞翔,美丽的扬子江畔是可爱的南京古城我的家乡,告别了妈妈,再见吧家乡,金色的学生时代已注滿了青春的使册一去不复返,啊……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难,曲折又漫长,生活的脚印深浅在偏僻的异乡。

跟着太阳出,伴着月亮归,沉重地修理地球是我光荣而神圣的天职,我的命运。啊……用我们的双手绣红了地球,绣红了宇宙,幸福的明天,相信吧,一定会到来。

告别了你呀,亲爱的姑娘,揩干了你的泪水,洗掉心中忧愁,洗掉悲伤—— 啊……心中的人儿告别去远方,离开了家乡,爱情的星辰永远放射着光芒。

寂寞的往情,何处无知音,昔日的友情,而今各奔前程,各自一方——憧憬的明天一定会实现,相信吧,憧憬的明天一定会实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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